Site-19的D级人员食堂在地下三层。
从收容区步行过来,要经过四道气密门、一条两百米长的走廊,走廊的灯管每隔三根坏一根,没人修。D级人员的靴子是统一配发的,橡胶底,走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我第一次听见他们过来的时候,以为是风。
后来知道不是。是七十个人,排成两列,低着头,在走廊里移动。那声音像什么东西在被慢慢拖走。
我叫念一,Site-19后勤部三级员工,别人喜欢叫我小念。负责D级食堂的晚餐分餐。每天下午四点到七点,站在不锈钢操作台后面,用一把长柄勺把汤打进他们的碗里。每天七十碗。每周四百九十碗。我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两年零三个月。
汤是异常,或者说不正常。
不知道是几号异常,反正我听着说肯定是safe,收容措施是“存放于Site-19 D级人员食堂,每日使用,无需特殊保管”。这东西是十年前被发现的,一个D级在喝完汤后突然痛哭,说自己杀了人。审讯记录显示他确实杀了人。后来测试了几次,发现这个汤的味道会喝的人这辈子最愧疚的事有关。
不是模因污染,不是精神影响,不是认知危害。就是单纯的味觉。
杀人犯尝到血腥味。诈骗犯尝到铜臭混着铁锈。出卖朋友的人尝到腐烂的水果。辜负父母的人尝到冷掉的粥。有人尝到泥土,有人尝到烧焦的布,有人尝到避孕套的橡胶味——后来查档案,这人把自己十五岁的女儿送进了代孕黑市(os:简直罪大恶极!
每次测试结果都不一样,但每次都能对上。伦理委员会和站点高层讨论过三次要不要收容这个异常,三次投票都没通过。理由是“无害,且有助于D级人员心理稳定”但后面这个理由是编的。实际上就是懒得管。
我分汤的时候从不看他们的脸。
第一年是这样的。勺子舀起来,倒进碗里,下一碗。不锈钢桶里的汤是食堂统一熬的,大骨头炖萝卜,每天一样。但倒进碗里之后,味道就变了。我闻不到。我能看到的是他们的反应。
有人面不改色喝下去,把碗放回回收口,走了。这种人我猜有两种:要么真的没做过亏心事,要么做过太多,已经无所谓了。有人喝了一口就开始干呕,被看守拽着胳膊拖走。有人在食堂里笑,笑得很大声,看守扇他耳光,他还在笑。
我见过最安静的是一个老头,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他把碗端起来,低头看着汤面,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闭上眼睛,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转身走了。他的表情像在咽什么东西——不是咽汤,是咽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去查他的档案。他以前是小学老师,因为猥亵学生被判了二十年,转到基金会当D级。档案里附了一封他妻子的信,信上写:“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嫁给你之前没看清你是什么人。”
汤给他的是什么味道,我不知道。但他咽东西的表情我记得很清楚。
第二年我开始记住一些编号。
不是刻意记的。七十张脸每天都在换,D级人员的平均存活周期是十一天。但编号不一样。每个D级胸前别着号码牌,白底黑字,像超市的价签。D-8213,D-7902,D-4457。来一批,走一批。食堂的碗筷回收口每天傍晚七点准时响起哗啦哗啦的声音,塑料碗撞在一起,像什么东西在嚼骨头。
我记住D-3024是因为他从来不喝汤。
每次轮到他,他把碗端起来,看看汤面,然后放回台上,转身走了。连续五天。看守没管,因为收容措施只要求“提供”汤,没要求“强制饮用”。第六天他站在我面前,看了看汤,又看了看我。
“你不好奇是什么味道吗?”他问我。
D级人员在食堂里说话的很少。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好奇。”他说。然后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突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其实一直站在悬崖边上。他把碗放下,嘴唇在发抖。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查了D-3024的档案。
编号D-3024,姓名李维,年龄三十四岁,原职业为某私募基金合伙人。罪名是经济犯罪,涉及金额两亿三千万,造成一百四十余人破产,其中一人自杀。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后转交基金会作为D级人员。在基金会服役时间:一百三十七天。
档案最后一页附了一份文件,是那个自杀者的遗书复印件。
遗书写在一张A4纸上,蓝黑色钢笔字,字迹很工整。开头写的是“我走了,不怪任何人”,中间写了他怎么借的钱、怎么亏的、怎么被催债、怎么把房子抵押了、妻子怎么带着孩子走了。
最后一段写:
“我也不怪李维。他可能也不知道会这样。生意嘛,有赚有赔。我只是运气不好。希望他以后好好的,别再让人家破人亡了。”
“我不怪他,我知道他也不想的。”
我把档案合上。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D-3024又来了。他还是先看了看汤面,然后看了看我。
“你知道是什么味道吗?”他问。
我没说话。
“白开水。”他说,“但是越喝越咸。”
他端着碗站在我面前,没有喝,只是看着。
“我一开始不知道白开水是什么味道。后来想明白了。是‘本可以不这样的’。本可以不做这笔交易,本可以不催那么紧,本可以给他留条路。但当时觉得,做生意嘛,哪有心软的。”
他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咸的是眼泪。不是我的。是他的。”
那天他没有把碗放回回收口。他端着碗走了,看守跟在他后面。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背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三天D-3024没有来食堂。
第四天也没有。
第五天我在交接班的时候问看守,D-3024去哪了。看守翻了翻记录,说死了。昨晚在牢房里用床单勒的,勒之前还写了一封信。看守把信给我看了一眼——他本来不应该给我看的,但看守和我关系还行。
信写在一张便签纸上,只有一行字:
“汤的味道是对的。”
我申请调离D级食堂是在那之后第三天。
主管问我原因,我说身体不太好,想换个岗位。主管说那只是个小异常,别想太多。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还调什么。我说我就是不想再分汤了。
主管看了我一眼,在调职申请上签了字。
我走之前最后去了一次食堂。那天傍晚,新来的分餐员站在操作台后面,用同一把长柄勺把汤打进碗里。D级人员排着队走过来,低着头,橡胶底的靴子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不锈钢桶里的汤还是大骨头炖萝卜,和两年前一样。新来的分餐员没有看他们的脸,只是舀汤、倒进碗里、舀汤、倒进碗里。D-3024的位置上现在站着另一个人,号码牌我看不清。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转身走了。
走廊的灯管还是隔三根坏一根,没人修。我走到气密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食堂的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在那些蓝色的囚服上,照在那些低着的头上。不锈钢桶冒着热气,分餐员的手臂机械地抬起、落下、抬起、落下。
他们不知道那碗汤是什么味道。他们不知道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有一封遗书、一页档案、一个自杀者的笔迹。他们只知道这是Safe级异常,收容措施是“每日使用,无需特殊保管”。
我推开了气密门。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和混凝土的味道。我站在门外,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最后合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食堂里传来碗筷回收口的哗啦声——塑料碗撞在一起,像什么东西在嚼骨头。
第二天我在新岗位上班。办公室在Site-19地上二层,窗户对着停车场。下午四点,我坐在电脑前填表格,手指敲键盘的声音很轻。
五点钟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天。天是灰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停车场的车一辆一辆开走,尾灯在灰暗里亮起来。
我突然想起来,我已经三天没有喝过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