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喊“Cut”的时候，主管已经死了大概二十分钟了。
他倒在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前面，姿势是往前扑的那种，手边散着一叠从道具间翻出来的空文件夹。这是剧情需要，“紧急疏散，途中遭遇异常，殒于撤离路途”，老马在剧本上写的。
走廊上本来没有什么东西。老马从办公区那边推来了一个文件柜，把灯泡换成了暖黄的那种，营造出一点昏暗感，然后在天花板上夹了两盏补光灯，调到侧逆光，打出来的阴影比较长。不能搞太复杂了，不然收拾的时候麻烦。
小刘把摄像机从肩上卸下来，走过去蹲在主管旁边看了看。“这条行了，走吧。”
旁边的小何把反光板收起来靠在墙上，也过来看了一眼，“还行。老班死的是越来越像样了。”
主管没有回应。
这在10086不算什么大事。大家对主管死这件事的态度，大概跟其他单位对员工扭到脚差不多，要处理，但是有流程，按流程走就行了。
“等会给主管整活，材料够吗？”老马把对讲机别回腰上，问后面跟着的行政助理小周。
小周翻了翻手机，“够吧，上次剩了一些，加上库里备的应该够用。不过确实该补货了。今天的话应该是徐姐弄，但她还在收道具，要不一会再说？”
老马点点头，“不着急。那先把主管挪到休息室，别搁走廊里，等会还得有人从那过呢。”
于是主管被两个人抬起来，往休息室方向搬，跟搬一件大件家具差不多。一个人托肩膀，一个人托腿，在楼梯转角处调整了一下重心，说了句“往左一点”，然后继续走。休息室里有张折叠床，把人放上去，盖了条毯子，门半掩着。
其他人继续收东西。推来的文件柜推回去，天花板上的补光灯卸下来，那几只暖黄的灯泡换回日光灯色，走廊一下子亮堂了，刚才那点昏暗感全没了，变回了普通的站点走廊，甚至于有点太亮了。灯泡是徐姐换的，她爬上梯子，把暖黄色的揣进兜里，装回原来的，下来掸了掸手。
“这几只灯泡放道具箱，别混进总库，不然下次找不到。”
旁边的年轻人应了一声，接过灯泡，用胶带贴了个标签，写上“走廊氛围灯x4”，放进箱子。
小刘把今天拍的素材过了一遍，在走廊另一端找了张椅子坐着，戴着耳机，盯着回放，偶尔往本子上记几个时间码，神情是那种看多了之后的轻度麻木。
旁边路过的安保队员小陈往屏幕上瞥了一眼，“好看吗？”
“还行，就是第一条有一段焦没跟上，凑合能用，后期看能不能救。”小刘想了想，“好在主管这次死的漂亮，光也打到脸上了，剪进去应该挺有效果的。”
小陈哼哼了两声，继续去巡逻了。
徐姐把道具箱整理完，洗了个手，去仓库找仪式材料。10086的资料库里备着好几个版本的复活仪式，都是老版本，新的他们访问不到，但老的凑合能用，虽然麻烦一点，步骤多，而且效果有缺陷。主管每次复活之后都活不了太长时间，但因为到时候还能再复活一次，所以大家也不把这个当回事了，死了就复活，活一阵再死，死了再复活，就这么循环着。徐姐把要用的材料找出来，清点了一遍，装进一个旧纸箱，提着去了休息室。
这个过程需要一点时间。徐姐在里头弄，外面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小何把反光板擦了擦放回仓库，顺便把仓库里积了挺久的一堆空纸箱叠平了，省点地方。老马在走廊里站着，跟小刘说了说今天拍的几条哪条好哪条有问题，小刘把时间码报给他，老马记在本子上，说下次那个探险队的剧本开机前要把问题先规避掉，小刘说知道了，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各自待着。
食堂那边到了饭点开始飘气味，今天是炖鸡，老周在走廊喊了一嗓子，大部分人就往那边走了。拍摄组的几个人端着碗在食堂角落坐着，顺便说了说今天哪条好哪条不够用。
说到主管倒下去那段的时候，有人说，“下次这种剧情别安排在走廊，走廊太窄了，摄像机位不好站，”
“你懂啥子，懂不懂拍电影嘛就乱说，走廊窄才有压迫感，”
“好好好，没有你懂，但记得下次给提前量，临时换机位容易出问题。”
老马应了，记在本子上。
主管是在傍晚六点多被复活的。徐姐出来的时候拍了拍手，跟外头等着的小周说，“好嘛，等管事的自己缓一会儿。这次用的那个版本复活完头一个小时他会有点迷糊，别让他做什么费脑子的事。”
“但发行商那边已经来消息了，要他签字。”
“给Assistant看一看，没有啥问题就明天让管事的签字不就好了。”
休息室里，主管在折叠床上坐起来，掀开毯子，脚踩到地板上，在原地待了一会儿，让那种复活之后头几分钟特有的感觉慢慢散掉。说不上是头疼，也不像是晕，像是游戏打着半截突然掉了线但现在要和世界的服务器重新取得联系的感觉。重新连线大概要五分钟，每次都差不多。
他环顾了一下休息室，毯子是干净的，仪式用剩的材料已经被收走了，折叠床边放着一杯白开水。
他站起来，往食堂走。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在吃饭。刚才拍摄的那条走廊恢复了原状，日光灯把地板照得很亮，地上有几道搬文件柜留下来的拖痕，还没来得及擦，明天再说。
食堂里还剩不少人，主管盛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旁边是小刘，还在看素材回放，这次换了台平板，屏幕比摄像机监视器大一点。主管瞥了一眼，屏幕上正好是他倒下去那段。
“怎么样？”
小刘把一边耳机拉下来，“好看，你这次倒的角度比上次好，不用重拍了。”
主管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老马过来坐下，把记录本放在桌上。
“下个月那个探险队的剧本，你看一下档期，打算月中开，大概拍两天。你看看行不行。”
“发我一下最新版剧本，上次那个版本结尾我觉得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结尾那里处理得太快了，节奏不对。”
老马翻开记录本，两个人低着头在饭桌上讨论了一会儿，说到爆破那场戏的时候，旁边有人探过头来。
“爆破的话，要提前跟工程组协调，上次临时插进的日程，他们到现在都有意见。”
“知道了知道了，这次提前。”
外面天已经黑了，食堂的灯把里面照得很亮。
主管吃完饭，把碗放回回收口，往办公室走。办公室的灯还开着，桌上有张便利贴，是Assistant的字迹：“周天翔给我看了几个邮件。我替你回完存了草稿，字也签了。有时间自己看一下发出去。今天预定了机体保养，先下班喽~”
主管叹了口气，把便利贴揭掉，打开电脑，确认了一下Assistant写的那几封回信，没问题。发出去，关电脑。
他在椅子上待了一会儿，窗外是黑的，山里六点多就这样。站点里这个时间大部分地方已经暗下来了，食堂那边还亮着，偶尔有说话的声音传过来，听不清楚说什么。主管想了想下个月那个剧本结尾的问题，以及爆破那场戏的预算还没算，还有徐姐说的那几只氛围灯要放道具箱别放总库。想了一圈，站起来，关灯，锁门，回休息室去了。
折叠床上的毯子是叠好的，有人整理过了。主管把毯子摊开，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想了半截剧本结尾的问题。
他睡着了。
原作者flekkist